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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9 | 杜琪峰的银河英雄传(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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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专题,是做给真正的影迷看的,我们有理由相信,杜琪峰在众多人眼里,是一个谜,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黑帮教父。

  或者,我可以大胆再加一句,是做给真正的港产片影迷看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连《枪火》、《暗花》或者《PTU》都没有看过,就不必翻开这一叠了)。

    1996年,杜琪峰拉来当时无线的金牌编剧韦家辉,创立银河映像,一晃,就是十年。十年间,大批的香港导演涌入内地,几乎所有香港电影人都认准了——只有合拍片才是惟一出路,而坚持制作正宗港产片的银河映像则先后推出了《暗战》、《暗花》、《PTU》、《黑社会》等一系列“黑色电影”以及《孤男寡女》、《瘦身男女》等高票房作品。在港片一片低迷中(本届香港影视博览会公布2005年只有20余部,今年会创下新低),已经10岁的香港电影团队“银河映像”却羽翼渐丰。今年将会推出《以和为贵》、《文雀》、《放逐》、《跟踪》四部纯正港产片。

  我们可以断言银河映像是一个奇迹(至于为何你可以看到被删改过的银河映像电影,文中另有记述)。从最初剑走偏锋的风格化电影,到票房口碑兼收的金牌电影团队,他们的道路,值得记录。

  杜琪峰是谁?

  就是三次缺席香港电影金像奖,但金像奖却依然不得不颁给他三个最佳导演奖的那位大佬。

  就是在去年戛纳电影节上,发出的《黑社会》场刊有如一本真实的黑社会指南的那个入围者。

  就是在片场被称为“粗口一族”,骂遍所有明星和幕后,但所有人还都排着队要上他的戏的那个导演。

  在后面的六个版里,你可以看到银河映像里最重要的人,和那些值得回味的电影,以及二者背后你原本不知道的那些事。

  现在,你可以点上烟,拉上帘子,拧开床头灯了。

  你大概需要3支烟的时间。

  【银河·人物】

  大当家

  杜琪峰:一个字头的诞生

  杜琪峰·大作(1996-2005)

  《真心英雄》 (1998) 《再见阿郎》 (1999) 《暗战》 (1999) 《枪火》 (1999) 《孤男寡女》 (2000) 《辣手回春》 (2000) 《钟无艳》 (2001) 《全职杀手》 (2001) 《瘦身男女》 (2001) 《暗战2》 (2001) 《呖咕呖咕新年财》 (2002) 《我左眼见到鬼》 (2002) 《百年好合》 (2002) 《向左走·向右走》 (2003) 《大只佬》 (2003) 《1:99电影行动(狂想曲)》 (2003) 《大事件》 (2004) 《柔道龙虎榜》 (2004) 《龙凤斗》 (2004) 《黑社会》 (2005) 《黑社会以和为贵》 (2005)

  彭浩翔(blog)说,有一次他坐小巴路过尖沙咀,看见有一群人在拍戏。本来不知道是拍什么戏,但当小巴从人群一侧快速通过时,他听见一把声音在嘈杂中洪亮地大声骂人,整个尖沙咀上空好似都回荡着这把声。于是他说,哦,我知道了,是杜琪峰在拍戏。

  刘青云说,“80年代,我在香港TVB拍电视剧,《雪山飞狐》。有人找我演其中一个很小的角色,叫胡子,只有两三场戏。我的通告是中午。但是我在化妆间等了九个小时,还没有人来通知我进去拍。我只知道里面摄影棚在拍打戏。大概晚上10点的时候,我进去里面看。看到有一个人,坐在那个很大的摄影棚里面,旁边站着一个武术指导,叫程小东。那个坐着的人就在那里看着,很静的,那时候他还没抽雪茄。我没事干,也站在他后面看。突然间他回头看我,没有什么表情,也没问我是谁,说:‘今天不找你,你可以回去了。’这就是我和杜琪峰的第一次合作。”

  梁家辉说,其实杜琪峰是我师兄,我们都在无线办的艺人训练班学习过。他跟周润发是同班同学。他们是第三届的,我是第十届的,跟刘德华同班。杜琪峰也学表演。经过训练以后,老师会知道,周润发可以当男一号,杜琪峰,可能是男三号吧。要不然你可以去帮帮哪个导演的忙,先当一个助导,多学习一下先?杜琪峰就去做了助导。其间他还跑过龙套,他和林岭东一起,演那种衙门里面当差的,老爷一拍惊堂木,他们就拿着个大棍子,抵着下巴,一起吼——威武!后来就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他。再见他的时候,已经是大导演了。

  缺席

  2006年4月8日的晚上,第2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颁奖典礼。

  香港红馆,衣香鬓影,名流云集。在颁发最佳影片这一项时,为了对这个最具重头的奖项表示郑重,大会特意安排了来自香港、台湾和内地的三名大腕成龙(blog)、侯孝贤和黄建新向获奖者杜琪峰颁奖,但和最佳导演奖一样,杜琪峰缺席了。

  其实这已经是杜琪峰第三次缺席香港电影金像奖。关于此,一个未被证实的传言是,第一次杜琪峰缺席时,金像奖主席文隽撰文向杜琪峰表示不满。之后,杜琪峰就再也没有出席过。每次开出的理由都是事实:我忙着拍片。

  金像奖第二天的香港报纸上,杜琪峰拿着奖杯的照片显得特别年轻,细看下排的文字说明,上面写着:杜琪峰导演再次缺席金像奖,这是他1990年第一次凭《枪火》获得最佳导演奖时的照片。

  信差

  1972年,在香港九龙城寨长大的杜琪峰来到香港无线电视台,当了一个信差。那年,他17岁。熟悉杜琪峰的刘青云对此特别向我解释过:“很多人说他是邮差,其实不是。他是信差,就是我们常说的Office Boy。无线很多人都是做Office Boy出身的,我也是一个。”当年的香港无线,被称作香港电影的少林寺,不少电影大师都出自那里。1996年成立的银河映像更是原班人马出身无线。当Office Boy的杜琪峰后来报名参加了第三届香港无线的艺人培训班,和周润发、林岭东做同学。经过一段培训之后,老师基本给学生们划分为几类。杜琪峰的师弟梁家辉说:“老师会知道,他们那一届,周润发可以当男一号,杜琪峰?可能是男三号吧。要不然你可以先去帮帮哪个导演的忙,当一个助导,多学习一下先?”杜琪峰和林岭东就去当了助理导演。在此之前,两人还跑过几部电视剧龙套。梁家辉说在深夜电视台重播的旧剧里看到他们俩,都会笑得要死:“他和林岭东一起,演那种衙门里面当差的,老爷一拍惊堂木,他们就拿着个大棍子,抵着下巴,一起吼——威武!”

  当上助理导演之后,杜琪峰很快融入了那种疯狂的工作氛围。至今回忆起来,他都说:“我那时候很刻苦,曾经试过一个月睡不到40个小时,收了工站着都能睡着。”当时助导的工作包罗万象:定景、延迟时间、联系服装……在剧本不齐的时候,还要帮忙修改剧本。梁家辉说,“这些工作可以让人很快熟悉电视的整个工作流程”。除此,给王天林当助导的杜琪峰还学会了如何调度拍摄过程,“那时拍电视,每个人档期都有出入,有的早到有的迟到,王师父从容得很,即时安排下去。这是很好的经验。”杜琪峰心里有一本谱:“我知道必须在这样的环境成长,心里很清楚不会做十年,做了三年就收,把学习机会浓缩。”

  当然现实并非年轻的杜琪峰想像的那么简单。
顿悟

  1979年底,杜琪峰拍了他的第一部电影《碧水寒山夺命金》,影片手法清新,但没有人把杜琪峰归为当时最牛的,以徐克、许鞍华等为首的“新浪潮”导演,他也成功“避过这一浪”。按照杜琪峰的说法,“人家那么劲,我只好藏一藏”。杜琪峰认为自己那时候只能说是“做电影”,如果说“做导演”还是不够资格。“不是说把摄影机摆在那里拍就是做导演,我一度很想做电影导演,但是真的做上了,困难重重,担当不起。”对自己的怀疑让当时的杜琪峰决定暂时不拍电影,“嘉禾、邵氏都找我拍我也不去。我预计自己要六七年之后才会重新入行,这六七年要先改变自己。”杜琪峰说,当时最坏的打算是:“如果六七年后还不行,就报销在电视台。”于是杜琪峰返回电视台继续拍了七年电视剧。我们小时候最痴迷的那些香港电视剧:83版的《射雕英雄传》、《鹿鼎记》、《雪山飞狐》,都出自杜琪峰之手。后来杜琪峰回忆起那段时间,觉得非常必要,“一天拍十多二十场戏,技巧很容易就能学到,更重要的是,锻炼了我怎么创作。”

  在电视台呆足7年后,杜琪峰又出来看看是否有机会再拍电影。陆续拍了《开心鬼撞鬼》、《七年之痒》、《八仙报喜》(当年票房冠军)这类喜剧票房片。到了1992、1993年左右,香港移民潮开始,大批的明星移民国外,电影业开始衰落。已经有了票房有了名声的杜琪峰觉得要停下来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导演,“我心里冒出一个大疑问——日后我会不会一直拍《审死官》、《八星报喜》这类电影?当时我想,只能再拍多几个月,因为当时明星都要走光了。”到了94、95年间,杜琪峰一年没拍戏,跑去制作唱片。他说不拍片的原因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去何从”。当年流行的类型片基本还是武术指导带动画面。虽然自己也拍这样的电影,但杜琪峰心中怀着质疑,“一堆人捧着枪进来扫射,人就这样扭啊扭的。干吗啊?跳舞么?有意义么?人家一看就知道还是80年代的香港电影。我也奇怪自己拍过这样的场面,那些时候我总是想:‘不会吧?我这个人物死也要有个态度吧?’。冷静下来想,是一直忽略了次要角色,可那些人也是角色,也是构成画面的人啊。这就转变了我看待类型片的感觉。”

  看法上的突破让1995年的杜琪峰拍了《无味神探》。从那部影片之后,刘青云当了很长时间杜琪峰的御用演员。从他当时对刘青云的评价,可以看到杜琪峰审美取向的变化:“当时我觉得他自身的内涵很高,他用自己的判断去看一个角色,不会盲目地模仿谁。香港很多演员都是这样的,装这个装那个,非常古怪。有的装德尼罗,有的装帕西诺的,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在我的电影里我很清楚地看到青云,是用着自己的一套演法。如果是很大侠的角色轮不到他的,他一定是有缺陷的,简单说,他不可以做刘德华。并不是他不能做,而是他不需要做这样的角色。”没有用港片常用的英雄套路,《无味神探》将焦点对准处于婚姻、职责双重危机中普通警察的内心世界,第一次显示出杜琪峰对边缘人物的着迷。“那时候我才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导演,第一次有了建立自己的电影公司——银河映像的想法。”杜琪峰说《无味神探》是一个顿悟的开始,“我忽然懂得了电影不是明星主导或老板主导,而应该是导演和创作人员主导的。拍电影是编剧与导演之间的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杜琪峰确立了银河映像的宗旨——创作人永远排第一。

  1996年,杜琪峰拉来当时无线台的金牌编剧兼制作人韦家辉,创立银河映像。

  大佬

  2006年4月4日,香港国际电影节开幕式。

  《黑社会》续集《以和为贵》被作为香港国际电影节的开幕片放映。这一天,杜琪峰率着一众明星,笑容满面接受着来自各界对银河映像的生日祝福,这个成立于1996年的电影公司已经十岁。在这十年里,银河映像成为了香港电影的一个奇迹——有商业上的成功,更多艺术上的成就。梁家辉说杜琪峰“已经是香港电影的大佬”。杜琪峰的做派,也像足了大佬——众人簇拥下,他穿黑西服,永远有无数在他电影里出现过的明星愿意在这种场合充当他的配角。只抽雪茄,笑容满面,很懂得在镜头前巍然不动地摆Pose。回答记者问题时常常十分简洁,有时会以“这个你自己去想”来作答。

  十年前,银河映像成立之初,杜琪峰和韦家辉给了自己一个标杆——已经拍过好多年电影,所以拍电影不是我们的目标,不随波逐流才是。韦家辉说,当时两个人骨子里都有一种东西——人家做过了,我们就不做。“觉得这样挺潇洒的”。最初的《一个字头的诞生》、《暗花》、《两个只能活一个》、《真心英雄》就是在这个时期诞生的,很多人把那个时期当做银河映像的春天。参与了大量早期创作的刘青云说,其实那是银河映像最艰难的时候,但他最喜欢那个阶段的电影“有很多缺点,但是在我看来,是很有生命力的。好像一个小孩出生以后在很努力地成长。不是长得很靓仔,但是一天和一天不同,让人看到很多可能”。

  但在公司刚刚起步的时候拍这种风格化的电影,意味着资金上的困难。韦家辉说:“当时有投资商提醒我们,是不是可以拍一些商业一点的题材,我和杜琪峰也讨论过是否要改变呢?讨论之后我们决定,还是拍些风格化的。”韦家辉说,当时两个人想走出一条路——“电影能不能是风格化的电影,同时还有票房”。韦家辉说那个阶段的艰难,就在于不能调和两者,“电影拍出来,一些Fans挺喜欢的,但是票房挺惨的。黯淡了几年,坚持了几年之后,发现那条路的确很难走。于是我和阿杜商量,要不要先赚了钱再说?”香港电影市场的不景气,让韦家辉和杜琪峰决定,要先保存实力。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已经偏离了银河映像创立时的宗旨。

  1999年,银河映像加入了中国星,这个被很多银河影迷看做“变节”的行为,却被韦家辉杜琪峰看做一个“机会”。“生意好好多,订单也好很多。”《暗战》、《孤男寡女》(当年香港票房冠军,也是银河映像有史以来票房最高的一部电影)、《瘦身男女》这些票房大收的影片陆续出炉。韦家辉说,“那时候有很多银河影迷在骂,但是既然决定了要做商业,就要有一个决心。《孤男寡女》这样的电影,银河影迷不喜欢,但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分水岭。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路会不知道怎么走。”

  杜琪峰曾自述其电影生涯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盲目无知,第二阶段帮老板完成心愿,第三阶段便是拍自己中意的作品。2003年,杜琪峰执导的《PTU》完成。在韦家辉看来,这就是第三阶段“回到杜琪峰个人化的电影”,“不是大制作,他就会忘记票房,忘记市场,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走,把自己很有灵感的东西拍下来。把市场的重要性缩到最小,把自己的兴趣放在第一位。”韦家辉认为,“这是一种平衡”,甚至是“对杜琪峰创作力的一种保护。”香港影评人李照兴称:“自此确立了银河映像作者电影、商业电影的双足路线。”

  2003、2004、2005三年,CEPA颁布,内地香港合拍片可以享受和国产片同样待遇,在影院票房收入中分得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内地市场向港片全面打开。对于不景气多时的香港电影来说,这是一趟奔赴内地市场的“港片直通车”。包括徐克、王晶、陈可辛、刘伟强在内的,几乎所有的香港导演都一窝蜂扑向内地,纷纷拍摄合拍片。杜琪峰也说:“银河映像唯一可以生存下去只有两条路走:一条就是将来进军内地;第二条是保持香港电影的文化特色。”但和所有人不同,他暂时还没有选择第一条路。在合拍片层出不穷的这几年,他连续拍了多部纯港片。“上内地拍戏不是一件坏事,但在香港拍戏也不是一件一定输的事。”在他看来,时机尚未成熟。所以无论是《大只佬》还是《黑社会》,以及他正在拍摄的《文雀》、《放逐》,将要拍摄的《龙城千霸》,都不是合拍片。在今时今日的香港电影市场上,这是一件相当勇敢且罕见的事(虽然杜琪峰不愿为了适应内地电影制度而改变自己的电影,但不能保证电影发行方也有同样想法,所以他的《大只佬》被中国星删减后改为《大块头有大智慧》,《黑社会》换过结局后改名为《龙城岁月》作为引进片,在内地放映。杜琪峰和韦家辉都表示,对于这些电影,自己只能做到“不动剪刀,不看”)。

  李照兴回忆与杜琪峰的谈话,印象特别深的是杜琪峰善于平衡——他不特别排斥到好莱坞或者内地去拍戏。当他表示对内地审查制度的暂时无可奈何,我听懂他的意思。游戏是要玩的,不玩,就连改变游戏规则的机会也没有。问题只是:在平衡一切之余,还要拍与玩得开心。在李照兴看来,杜琪峰的今天,展示着香港电影创作人的过渡,“如何面对电影业的日暮、国际市场的开发、国内市场的不稳定。不是委曲求全,也不需要以身相许,更不必挺身作对。单单做好本分,主动出击就会有回报。”

  粗口

  这许多年来,香港电影圈里一直流传着很多关于杜琪峰的轶事。最为出名的就是——杜琪峰喜欢骂人。直到现在,中意问八卦的香港娱记在访问杜琪峰的时候,如果没有男女主角的绯闻问题,他们就会例行地提问:“你最近有没有骂人啊?”

  杜琪峰的老搭档韦家辉用了尽量柔和的方式来形容他在拍摄现场的状态,“相当火爆”。而剧本总是写得很慢的游乃海则回忆:“基本上每一出剧本都会经历杜生冲到我的桌子面前来发火的场面。”梁家辉给杜琪峰起了一个外号“粗口一族”,并且为他寻找理论依据:“粗口只是他跟人家沟通的其中一个方式。杜琪峰其实不是一个很温文尔雅的人,但这只是他自我表达的一个方式。不是在骂人,是他情绪的一个表现。”刘青云开玩笑说,“在这一点上他保持得不错,几十年都这样”。

  尽管如此,从十年前到现在,韦家辉说,没有一个演员被杜琪峰骂走。在韦家辉看来,与骂人这些小事比较起来,杜琪峰用他的个人魅力,稳住了整个团队。“阿杜具备灵魂人物的素质、才华、能力。无论香港电影好与坏,他都坚持拍他自己的电影。在香港电影最辉煌的时候,要成功是很容易的。但是在低潮的时候,杜琪峰稳定了整个公司的人心,一路走过来了。”韦家辉给出的证明是,“单看电影产量,去年整个香港港产片大概只有二十多部,这么少里面,银河映像的《黑社会》是很厉害的。今年占的比例更大,至少有4部。香港很多投资公司对杜琪峰都很有信心。”梁家辉说杜琪峰是有霸气的人,他说这与内地大导演的霸气不同,“内地导演的霸气就好像功夫片里面的派别一样,所有人都崇拜那个掌门人。我不能说杜琪峰是他剧组里的皇帝,我只能说,他是剧组里的导演。大家都尊重他,但不会为了尊重而盲目崇拜和蒙蔽他。”

  香港杂志《号外》选杜琪峰作为三十周年香港流行文化代表人物。把他扮成奥逊?威尔斯《公民凯恩》中戴礼帽、穿西服的经典形象,手上拿着他中意的雪茄。扉页上写着:一直怕选出来的是过去时,但杜琪峰一定是现在时和未来时。如果《公民凯恩》是威尔斯一个时代的言志力作,那么杜琪峰呢?是那部野心勃勃他最希望拍,讲述香港岭一段历史的《龙城千霸》?还是他挺身而出,在新的游戏下如何逢凶化吉的真人秀?

  杜琪峰,还是最值得期待的。
二当家

  韦家辉:向左走,向右走

  韦小宝

 
 
 
  
 
 
 
  1962年出生的韦家辉,在香港马蒲区公共屋村长大,家里环境用他的话来说:“只算马马虎虎。”中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停车场当了一年的看更。某天看到报纸上写着香港无线招编剧培训班,17岁的韦家辉决定去碰碰运气。顺利考进培训班后,他发现自己年纪最小,加上韦这个姓当时在香港比较少见,班上的老师给他取了一个外号“韦小宝”。

  1981年,韦家辉加入了香港无线电视台编剧组,参与了《神雕侠侣》的编剧。5年之后,他晋升为创作总监。1989年,轰动全港的一部《义不容情》让他得到了一个新的外号“金牌监制”。那年,韦家辉27岁。

  那个时候的韦家辉已经认识同台工作的杜琪峰,“他在拍《八星报喜》这些电影,是很多电视从业人员的羡慕对象。”奇怪的是,他和杜琪峰在无线共同工作的十年间,没有一次合作过,只是碰面聊聊天的关系。银河映像最初的萌芽也许就是在无线的某家茶餐厅,韦杜二人吃饭喝茶聊天时一次意外的投契。

  已经在电视上处于鼎盛时期的韦家辉很想做电影,1995年,韦家辉等来了机会——周润发答应出演他在香港的最后一部作品——《和平饭店》。这部电影里,韦家辉想做出不同:“投资人说周润发拿枪就已经很卖钱,但是我刻意没有让他拿枪,而是拿刀。”

  结果,《和平饭店》的票房折戟沉沙。韦家辉当时最灰心的是,“票房不好,就意味着投资人不会再来找我。”此时,杜琪峰再提共同创建银河映像的旧话,让韦家辉觉得“是时候自己做电影了”。

  韦字头

  韦家辉编剧导演的电影《一个字头的诞生》(字头,黑社会组织里的帮派或社团),一直被看作是银河映像的奠基作。韦家辉说,那时两人充满了离经叛道的兴奋:“虽然拿着投资方的钱,但骨子里都是反叛,一心要积累自己的风格,很刻意使用另类的手法。”这部电影讲述黄阿狗和陈小猫闯荡江湖的故事,一个被普遍认可的看法是,两位主角就是当时杜琪峰和韦家辉的写照。

  宿命与悲观的基调、浓郁的实验色彩、不羁的影像、峰回路转的情节——《一个字头的诞生》定下早期银河映像的调子,也奠定了银河映像不按剧本拍摄的风格。虽然是编剧出身的导演,但韦家辉承认:“《一个字头》的剧本本来非常完整,但是拍到一半,就不再按照剧本拍摄,编剧进片场跟拍,很多想法都是即兴的。”银河映像另一个编剧欧健儿说在银河映像总是成长得很快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此:“银河映像的编剧不像其他的编剧,他可以跟到现场,参与很多制作的事,不会只是想桥段。”

  杜琪峰给我们举例:“《呖咕呖咕新年财》、《孤男寡女》、《瘦身男女》这些戏拍摄之前,韦家辉、游乃海、欧健儿这些编剧一定会三天三夜不睡觉,然后派个先头部队来,写两行字。我瞟一下那两行字,有四个字就拍四个字的东西,有八个字就拍八个字的东西。时间多对我们反而不是好事,怎么吐也吐不出一部戏来。但你说明天拍戏,明天就马上可以开工。”韦家辉说这种方式,是那一代出身电视台的电影人特有的,最好不要延续下去,“绝对教坏下一代。”

  出走

  1999年加入中国星之后,银河映像每年都拍一部贺岁片。2004年,韦家辉转为中国星的导演,专拍贺岁片。韦家辉的走,很多影迷认为是银河映像的巨大损失。甚至有很多香港导演表示:“要重新评价杜琪峰的电影。”

  无数记者问过韦家辉离开的原因,之后都觉得他解释得过于肤浅。韦家辉表示“我没有刻意地去想过原因。创作需要一个不同的环境。在《大只佬》之后,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我就跟杜琪峰说,不如,我走开一下吧?”想了一下,他补充说:“当时我能够独立导演了。”

  游乃海现在回忆起韦家辉在的银河映像,说:“杜生的现场拍摄技巧当然要强很多了,但是在故事的创作上,韦生要厉害很多。”实际上,韦家辉和杜琪峰的合作方式是很有趣的。刘青云跟他们合作过多部电影,“你永远找不到他们两个人同时在片场。”游乃海证实了这一点:“韦生不去现场。我们的创作流程常常是:杜生有了一个想法,然后韦生就带着我们去选剧本,改剧本。剧本完成后,我带到现场跟杜生沟通,然后再把杜生的想法向韦生转达。”杜、韦二人从不直接“交锋”,专门传纸条的游乃海由此得益,十年之后,游乃海已经被一些银河的Fans称为“最明白杜琪峰心意的秘密武器”。今年,他独立执导的《跟踪》业已完成。

  韦家辉在采访中不止一次向我提起:“我和阿杜常常见面,吃饭喝茶聊天,会谈到电影,谈着谈着就聊到要再合作的事。”

  会像达明一派,分开多年,又走回一起?

  “肯定会。”
十年来,银河映像拍了32部电影。或许可以说,这些电影,就是十年来银河映像的历史留存档案。游乃海说:“每部电影背后都有好多记忆。”在这个部分,我们企图还原他们的部分记忆,让黑白的片段再度鲜活。
    告诉你一些映像背后的事情。

  旧电影,新桥段。

  刘青云讲述《暗花》:

  “那个叫梁朝伟的人比我还惨”

  《暗花》1997年上映,被誉为银河映像最为风格化和黑暗的作品。

  1997年,澳门。闷热天气。

  我被杜琪峰命令和编剧游乃海一起想,怎样才能在人死了以后还能拿枪杀人。我告诉你,这就是他妈的银河映像最初的样子。他们很有道理地说,要让演员参与创作,我的风格就是角色的风格。

  我和乃海坐在澳门那些破旧房子的台阶上,很苦恼,怎样才可以让人死了还能开枪呢?我记得拍这场戏那天是14日,再过三天后我就要结婚了。当时打算拍完这场戏,就搭四点钟的飞机由泰国回香港。我知道这场戏有很多玻璃爆炸(是的,杜琪峰就是这样的,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家伙。在电视台的时候我和他合作过一两次,然后我就告诉制片说我不会再拍这个导演的戏了,我都不知道他在拍什么。我只记得总要拍爆炸的戏,他还要求我跑到火堆旁)。那时候忽然第一次理解到——我们不是经常看到男主角中了枪之后仍要赶去教堂吗?我以前觉得这样做不客观也不理智,应该是先去医院,不去医院也打个电话告诉她你中了枪,她一定不会怪你的。原来不是的。原来你真的是会先去教堂,对她说自己中了枪,解释自己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中了两枪。所以我对乃海说,无论如何都要送我搭飞机,万一拍爆玻璃我出了事的话。当时,觉得自己有点像爱情片男主角了。

  其实我不算最惨的一个人。那个叫梁朝伟的人比我还惨。因为没有剧本,我们就想一些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来拍。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说,如果伟仔被袋子罩着头打,一定会很好玩,得到大家一致认同。结果梁朝伟就拍了一场被袋子罩住头,再被人用棒子猛打的戏。后来,大家又说这样其实不好玩,还是应该让伟仔活着。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伟仔,只好接下去拍自己活着的戏。

  刘德华讲述《暗战》:

  “自从那次起,我就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去演戏”

  《暗战》1999年上映,是当年的票房冠军,为刘德华赢得了有史以来第一个金像奖影帝,为游乃海赢得了金紫荆最佳剧本奖

  可以说是杜琪峰的《非常突然》让我很想拍他的电影。因为我觉得只有拍这类电影才可以令刘德华变回平凡,一部戏是不需要明星去做的,这是我常常希望的。所以当《暗战》出现,我的意识不断地叫我做一些不像刘德华的东西。

  我想说,拍《暗战》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导演对我蛮有信心的。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杜琪峰,也很想跟他合作,只是以往我直觉他对我总是不大信任。拍《天若有情Ⅲ》(1996)时,我和导演在长春拍戏时共渡了一段颇长的时间,才开始建立彼此的信任,直至《暗战》,这种感觉就更强了。

  其实最初《暗战》的角色跟现在大家看到的不一样,当时的角色更接近变态。我记得当中有一场戏是在球场上拍的。那场戏正好讲述我回到童年时时常打篮球的球场,当时,我看到一帮孩子在打篮球,有一个小胖子,很明显,他不受其他小孩子欢迎。我发现这个小孩正好有我小时候的影子,所以我走到小胖子身边跟他说话,发现他很喜欢吃雪糕。于是,我为了让他开心,竟给他买下了整架雪糕车的雪糕,我一边给那小胖子说着我的童年故事,一边给他递上雪糕。当他吃饱了,我还是要给他吃,因为,我一直想跟他说自己的故事。拍完那场戏后,我发现那个小孩被我吓怕了,他甚至觉得我真的有点问题。后来,当那场戏剪好后,导演觉得,观众看到这样的刘德华,未必能够接受。刘德华一向给人的形象太正面了,这次他的演出虽然精彩,却始终给小孩子一种混淆的感觉,甚至未能产生错与对的判断。事实上,很少导演会这样为演员着想。从那时起,这部电影也就暂且停住,剧本也重新写了一个,只因为考虑到观众承受不了这样的刘德华。我认为,这是一个导演对演员很少有的付出。

  我研究过自己的演技,包括也有计算刘德华要演怎么样的角色才得到更多人的接受,大家知道梁家辉有梁家辉的演法,我也可以做到《黑社会》里的梁家辉,只是届时大家又可能觉得刘德华演出过火,所以演技这东西是没有准则的。导演和我都想挑选一种方式,令各位可以潜移默化地接受。最后,大家发觉,既然剧本上都把感觉写好了,导演就希望我在整个戏里没有演出,譬如说,你要喷血就喷血,不用演痛苦的感觉;打电话时把要说的对白说好就成,不用其他感情。于是,大家就开始真真正正跟着剧情走,只要观众被剧情打动,就自然会接受这个角色,甚至相信他有点特别的东西在内。自从那次起,我就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去演戏。

  《暗战》令我取得香港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殊荣,但其实当时,我对自己并不肯定。我甚至很想知道,刘德华为何会因这部电影而夺得金像奖?当我拿奖的时候,自己其实不是太过兴奋,好像当中夹杂了太多的东西在内,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于那次奖项,我是存有疑惑的。所以我一直等待着第二次的来临。我觉得“第二次”才是我的能力。所幸,又是杜琪峰给的机会——《大只佬》。
林雪讲述《PTU》

  “差点要了我的命

  《PTU》2003年上映,为杜琪峰赢得了金像奖最佳导演奖。场务出身的林雪首次担任男主角。

  我是林雪,很多人说我这个长相,在别的导演那里,是上不了戏的,但是在杜琪峰的戏里,我当了男主角。可以告诉你们,我还有一个心愿——演一部爱情片。

  所以说,机会呢,都是人争取的。我从1984年开始做杜琪峰的场务,每日在幕后工作,有时有空我会站在机器附近看导演拍戏,这令我萌生当一个演员的欲望,那种感觉很“爆棚”。我会尝试代入那个角色,我会想如果我饰演那个角色,我一定不是用这种方法。这只是我心里的想法,我并不知道拿出来用的时候可不可行,所以很希望导演给我机会。然后我就每天站在杜琪峰身边对他说:“让我演一次吧,让我演一次吧。”每天都说很多次,终于,他受不了了,给了我第一个角色。我第一部有正式角色的电影是《再见阿郎》,刘青云做主角,我做一个澳门司警。到了2003年,杜琪峰让我在《PTU》里面演男主角——反黑组沙展。

  其实这个角色难度不是很高。最重要的是怎样去完成整套戏,因为这套戏断断续续拍了三年,可能连贯性会有一点问题,在入戏方面没那么容易。我挺熟悉导演,角色也比较适合我的性格。导演习惯拍每一场前才讲解,全部都是即时的,我反而习惯了这种拍法。经过导演的提点,做出即时的反应,即时的效果,大家彼此之间的交流,不是刻意的,不会有剧本限制着你,一定要你深入角色,这反而帮到我在戏中的表达。

  你们看到的我在后巷摔倒的那场戏,差点要了我的老命。为了拍一个镜头,真是摔得阿妈也不认得我。一共大概摔了40多次,摔了整整一个小时,都没办法拍好,后来有人提议不如将我整个人抽起来反弹再摔到地上,拍我晕了的那个画面,不接镜头,一个镜头拍好。危险性很高。那是一幢旧楼,地下有个墓碑,我一摔下来就撞到那个墓碑,碎片刺到我的喉咙,差不多三个月才“甩尾”(根治),当时如果刺到头,我想你们今后就再也看不到林雪演的戏了。

  我是很有表演欲的人,不过只限于电影。我是个很低调的人,电视对我来说太多人看了。直到现在,我见到别人的演出,依然会去幻想,去代入那个角色,有时看电视那些演员的表现,有的令我很佩服,有的则令我觉得完全没有水准,因此我就很渴望有机会在镜头下将我在幕后的所看所想做出来,那就有人会说给我听,到底我这种演法有没有问题。

  钟志荣(音乐人)讲述《枪火》

  “杜琪峰都不怕,我怕什么?”

  《枪火》1999年上映,拍摄只用了19个工作日。为杜琪峰赢得了导演生涯中首个金像奖最佳导演奖,与电影风格绝妙配合的音乐备受好评。

  我跟杜琪峰认识其实是很微妙的。我是演艺学院导演系的毕业生,可不是读音乐的,也曾当过演员。那时候,就有点随波逐流,有什么做什么,当年同班同学有麦兆辉,有一次,他跟我说,有一个导演想找人帮手做唱片,问我可有兴趣,这样就入了杜琪峰的唱片公司工作。起初,没想过会走上创作岗位,以为只是一些统筹事务,但杜琪峰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很放手地叫我负责去做,慢慢就开始了。

  说起来,在音乐事业上,是杜琪峰带我入行的,当年他是吴倩莲的经理人,还签了她出唱片,当时公司的唱片部就只有我一个人及另一名助手。那大概是1994、95年间吧,杜琪峰也开始找我做一些电影配乐,当时有一部叫《无味神探》(1995)。现在回头看,那时候还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电影配乐,我当时不过是一个小伙子,才20出头。但杜琪峰都不怕,我怕什么?

  其实做《枪火》前,我已有一段日子离开了杜琪峰的公司,全职到另一家公司做唱片音乐。突然有一天,杜琪峰致电给我,说有一部电影想找我试试做音乐,那就做了,基本上,只要是他开口,我就很难说不的。其实跟杜琪峰合作久了,会发现他有一套工作模式,如果你留意,会发现他的电影音乐中有很多其他电影的影子,他的心目中往往有一些reference(参考),你一方面会明白他想要些什么;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全部都听他说,又会没了自己。我有时会“包拗颈”(提反对意见),但未必每次都可以说服他,有时候,对付他的方法就是死也不要给他货。

  我记得做《枪火》时,杜琪峰用了一首国语老歌给我作reference,也不记得是《恰似你的温柔》还是《往事只能回味》,然后要求我也为电影创作一段近似的旋律,跟《恰似你的温柔》的气氛对应便成。我想,如果我抄了这首歌,似是而非的,其实可以呀,但另一方面又想,为何不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呢?我想撞击出一些新点子,最后,就想到用Cha Cha这种beat(节拍)。初时给他听,他也觉得很不错,于是我慢慢再考究,就变成了《枪火》现在的主题音乐了。

  “如果要拍一出戏,讲银河映像这十年,你会给杜琪峰安排一个怎样的出场?”

  这个问题,会是采访结束前问每一个受访者的问题。他们给出的答案全如下:

  任达华:就是他平常坐在摄影棚里的样子,一张椅子,他坐在那里,抽着雪茄。很出神地想东西。背景很乱的,所有工作人员在忙。

  刘青云:我会给杜琪峰的出场……就是他抱着家里的小狗在玩。为什么啊?这么说了,你有没有看过老虎抱着小狗的样子?

  欧健儿(编剧):我会给杜生一个在片场吃东西的特写。我们拍摄的现场常常是又下雨又晒的,但是杜生总是让大家觉得,工作原来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他的拍摄现场总有很多吃的东西,弄得像一个烧烤摊。他拍拍戏,然后就坐到一边大吃。他吃东西的样子,会让人觉得那个东西很好吃,所以一定要特写。

  游乃海(编剧):有一年任达华请我们整班人去马来西亚玩,应该是拍完《PTU》那年。有一晚,我们在海边,大家追着那些浪玩。我看到杜生当时很小孩子的一面。那些浪冲过来,大家就喊着“跑啊跑啊”跑开了,浪退下去,又跑回来……那个表情,绝对很童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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